【多彩文苑】烟火人间一碗肉

　　“一场不喝牛肉汤，爬坡上坎心发慌。半月不吃牛肉嘎(嘎，方言，与肉同意)，干起活路蔫耷耷。”

　　夕阳西下，天空夜色韵开，墨韵漫染，光韵渐收，天色渐渐暗下来。赶场天喧喧闹闹的凤冈县蜂岩朱家场安静了，就连泡在茶馆里，赖在酒摊前的几个老汉，也晃悠悠地往家赶。堆子洞寨鳞次栉比的青瓦房上，炊烟袅袅升起，催促着鸟雀归巢，牛羊归栏。天边漏下几缕晚霞余辉，洒落进村旁层层叠叠的秧田里，父亲披着一身酒气，提着一块牛肉，揣着一瓶苞谷酒，沐着晚霞的余辉，穿行在秧田间婉蜒曲折的羊肠小道上。他边走边哼唱着他从朱家场牛肉汤锅摊上学来的山歌，当那杂带些京剧腔调的山歌，追着风飘到我家老屋上空时，我们知道父亲回来了。我们还知道，朱家场街上的苞谷烧、牛汤锅、土碗茶，又带给了父亲惬意喜乐的一天。

　　一

　　父亲好肉喜酒，在堆子洞寨是出了名的。当他过逝多年后，寨中依然流传着他的一个故事，说我父亲曾和三个好友一顿饭就吃掉了一锅青菜牛肉外加一只清炖老母鸡，还喝干了一大罐苞谷烧。酒足饭饱之后，他那几个朋友轮番醉倒，而我父亲依旧稳如泰山、面不改色。要不是母亲反复叮嘱给娃儿些留点，我们几兄妹恐怕连汤都喝不着。

　　“一碗肉香下酒香”，这是父亲对人衣禄的幸福追求。当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初，父亲因病提前退休在家后，酒肉之瘾有所收敛，但吃肉喝酒少了点却缺不得。于是，每至几里开外的朱家场赶集，打酒、吃牛肉汤锅、泡茶馆，成了父亲的雷打不动的行程。

　　不好食肉、滴酒不沾的母亲，偏偏遇到无肉不欢、无酒不乐的父亲，这多少给她的生活添了些烦恼。母亲是她吃斋念佛的祖母带大的，牛羊肉于她，是腥骚燥火之物，不能清心养性。可母亲却炒得几道拿手的牛肉小菜，这让好肉的父亲念念不忘……于是，每当父亲提着牛肉归来，总要诓着我们几兄妹去央求母亲办菜。每每一见到牛肉，母亲的怨气便如干竹杠遇火，啪啪啪地炸开了——

　　“吃吃吃，一天就晓得吃，死牛烂马都敢收，不怕病嘛？”

　　“啷个说是死牛烂马哟，这是山间冒摔死的老耕牛肉，干净得很。”

　　“这场山间冒，上场大荒土，下场又该轮到哪山的牛？哪来恁多摔死的牛？牛为主人家铧田耕地苦了一辈子，死了都被千刀万剐的，吃它忍心不嘛？”

　　“酒肉穿肠过，佛主心中坐。不吃牛肉，那猪羊鸡鸭也是命，它们的肉也不该吃，还讲哪样六畜兴旺嘛？”

　　“养猪喂鸡干哪样？娃儿些要吃不嘛，娃儿些要长不嘛？”

　　“说得硬是对！雷公不打吃饭人，老天不欺长饭娃。娃儿些正抽条长个吃长饭，不吃点肉不行噻！再说农村哪家舍得杀耕牛？要不是牛摔死了，啷个舍得卖。好不容易赶场天割到块好牛肉，你吼天吼地的，弄得娃儿些想吃都不安心。哪天我们老了，也是老死钻土一堆泥，不也给虫虫蚂蚂吃，给花花草草吃，花花草草又被牛羊吃，人世间就是一场轮回嘛。”

　　“要得，炒炒炒！没得肉你们吞不下去饭。娃儿些，掐韭菜，剥蒜瓣，切海椒，抓花椒……”

　　母亲怨气未消，声音却渐渐低沉下来，双手在菜板和铁锅间来回挥舞。灶堂里的柴火劈里啪啦地响，火苗冲出灶门，火光灿烂，映红着母亲的脸庞，她挥舞着锅铲，成了主宰厨房的女王。

　　二

　　“想当初，老子的队伍才开张……”母亲围着灶台转那会，父亲笑容满面，哼唱着他最爱的京剧《沙家浜》“智斗”唱段，在厨房和里屋之间来回，不一会，酒瓶和酒杯已放到饭桌上。

　　“烟火人间一碗肉”，是父亲退休后平凡人生的美满生活写照。父亲中年得子，当他五十余岁病退归家时，家中还有三个娃儿未长大立业。从此，一家子围桌吃饭，有肉吃有酒喝，有儿女们叽喳欢语，便是父亲心头的“幸福食光”。当母亲把炒好的韭菜牛肉端上桌，父亲一声吆喝“幺儿些，开饭啰！”我们兄妹几个赶忙丢下手头的活路，直奔向饭桌，开始大快朵颐起来。

　　“女人茶饭熟，娃儿不爱哭；婆娘茶饭好，男人不乱跑”，母亲和所有乡间女人一样，受传统教育和乡风俚俗的影响，坚信着要想养好娃儿的嘴，管住男人的腿，就得学会做一手好茶饭。母亲的茶饭好在堆子洞寨一带是公认的，她烧的青菜牛肉、韭菜牛肉、芹菜牛肉、红烧牛肉等几道牛肉小菜更是让尝过的亲朋友们赞不绝口。她也让一道道的乡味，在那蹉跎岁月里，安抚着我父亲归家的心，温暧着儿女们成长的日子。

　　母亲每次炒完牛肉，总是让我们先吃。而后，她用清水一遍又一遍地清洗炊具和菜板，直到它们闻不出一点牛肉腥气，才不急不慢地为自己做两道素净的小菜。等她端菜上桌时，饭桌上已是杯盘狼藉，娃儿些已是肚滚腰圆。

　　“乖些，今天妈炒的牛肉好吃不？”

　　“好吃好吃！”

　　“好吃你们就学着点，哪天妈老得动不得了，就没人炒给你们吃了。”

　　“炒一道好牛肉，海椒、花椒、姜蒜等配料有讲究，海椒要用本地大海椒，香而微辣不伤胃；花椒要用本地红花椒，香麻入味不涩口；姜要用本地火姜，蒜要用本地红皮蒜，提味增香去腥骚……炒青菜牛肉、芹菜牛肉、韭菜牛肉，要用本地的藿麻青菜、小芹菜和山韭菜，才能和本地牛肉的草膻气相配，炒出来正味。”

　　“还有，还有，制肉不加米酒酿、洋芋芡，爆炒牛肉也嚼不烂……”

　　母亲碎碎叨叨，恰如故乡三月的小雨，点点滴滴浸润心头。很多年后，当我想炒道牛肉小菜时，母亲那温馨的叮嘱又在耳畔私语，锅里飘出的全是归来的乡味。

　　三

　　父亲早就想到的，他一辈子嗜肉好酒，终将为酒肉所困。年近古稀之年，父亲的神经功能出了问题，不时犯糊涂，经常进医院，医生说这与长期大肉大酒的生活方式有关，医嘱他限肉禁酒。可他全然不放在心上，依旧我行我素，一有酒肉之请便欣然前往，不管母亲怨也不听儿女劝。他还给我们几兄妹提前打好招呼，如哪天他在别人家吃肉喝酒时倒下了，不准去找人家的麻烦，他是享完人间衣禄后高兴离去的。

　　母亲做梦也没想到，生活清淡，一辈子视牛肉为禁忌之物的她，晚年时却吃了好长一段时间的牛肉。母亲年近八旬之时，不慎摔伤入院，住院期间因长期卧床诱发肺部感染，几次挣扎在生死边缘。不得已，医生给她做了气管开口引流手术。那段日子，母亲进食时只能靠胃管灌流食。医生说她长期清淡饮食，导致身体蛋白质和脂肪都不足，光靠输液补充营养远远不够，得尽快补充些高蛋白的肉类食物来帮助恢复体能。还说牛肉和牛骨煲的原汤很滋补，是不错的选择。母亲忌讳吃牛肉，这让我们犯了难。医生又说靠胃管进食胃是分辨不出味道的，只要不让母亲鼻子闻到就行。于是那段日子，我们瞒着母亲，将凤冈街上好吃的原汤牛肉都买了个遍，并将煮好的牛肉与牛骨汤混在一起打成流食灌进母亲的胃。每次给母亲灌流食，我们都要给母亲戴上口罩，生怕她闻到一点牛肉腥气来。

　　母亲康复出院，可以正常进食了，我们兄妹都绝口不提给她吃过牛肉的事。后来，母亲逐年老去，她的嗅觉和味觉也越来越钝。有天吃饭，母亲指着餐桌上的卤牛肉说：

　　“拈两块卤肉给我，我还没吃到哟。”我和哥哥面面相觑，那分明是牛肉呀，母亲怎么闻不到牛肉味了。

　　“要得！”我们没敢多说，赶紧往她的碗夹了几片牛肉。

　　“好吃！好吃！这个猪肉卤得又软又香，哪家做的，以后多给我买点回来吃哈。”

　　四

　　“牛铃声声山乡暧，青草葱葱岁月长。”当时空辗转至二十一世纪二十年代初，故乡的青山绿水还在，故乡的牛肉汤锅还在，而我的父母已驾鹤西去不再归来。

　　远去的父母或许不曾料想到，今天的凤冈，因为气候温润、植被丰茂，山地农业和生态产业得到勃勃发展，还获得了“国家生态文明建设示范县”“国家农产品质量安全示范县”“国家有机食品生产基地建设示范县”等国家级金字招牌。良好的生态环境，得天独厚的锌硒土壤，遍布山间的山泉山涧，催生了大大小小的高山草甸和山地牧场，助推着凤冈县成为了贵州省有名的肉牛养殖大县。凤冈牛肉更是因其品质优良获得“全国名特优新农产品”。高品质的凤冈山地雪花牛肉，也因其如雪花般美丽的大理石花纹，细腻的口感和独特的地域草膻味，成为2023年中国国际肉类产业周“最受关注产品”，还赢得江浙和闵粤一带客商们的青睐。

　　好吃牛肉的父亲哪曾想到，当年他最爱的牛肉汤锅，成了一道凤冈地标美食和特色菜品荣登大雅之堂，成了凤冈县各景区、宾馆、酒楼、乡镇美食馆中的一道印象凤冈菜，不再是当年窝居街边村角，抚慰乡野村夫的地摊土味。背起牛肉汤锅赶“转转场”，依然是凤冈乡场上一道永恒的风景线，那热辣滚烫的牛肉汤锅，翻滚着凤冈牛肉的本真本味和凤冈人的质朴与热情，滋养着山乡百姓的平凡日子，也欢迎着南来北往的旅人，来凤冈慢品人间烟火，慢享乡土风味。

　　假如父亲还在人世，那遍布大街小巷的凤冈牛肉餐饮店，那数十种可以捎去远方的凤冈牛肉休闲小吃，一定会让他叹为观止：这么多牛肉美味，啷个尝得完啰！倘若母亲还在人间，看到今天凤冈“焖、烧、炖、炒、涮、煮、烤、泡、蒸、卤、鲊”等花样翻新的牛肉烹饪方式，恐怕也是要惊叹不已：我的天！我这茶饭，怕还得学哟!

　　五

　　父母离世后，从小放牛割草长大的姐姐还坚守在老家，打理着一个小小的家庭牧场和几片茶园。每年她家都要购来两三头淘汰母牛或瘦弱的架子牛进行育肥。从小与牛结下的深厚情谊，让姐姐舍不得将牛圈禁喂养，细心的她总结出一套自家的喂养模式。上山干活时，她随手将牛儿们轮流牵到山上去吃青草，回家后再给牛儿们添些杂粮、猪食和草料，牛栏里还经常撒些石灰或草木灰消毒。到了高湿闷热季节，她还会去山里扯些有除湿或消炎解毒功效的野生山草药，添加进牛儿们的草料里，给牛们防病治病。在姐姐特殊方式的喂养下，她家的牛总是育得膘肥体壮的，受到了客商的喜欢，也给姐姐一家带来附加的经济收入。

　　层出不穷的现代牛肉烹饪方式，没能吸引住姐姐眼光。她始终坚信，只有母亲教授的传统牛肉烹饪手艺，才能做出最地道的凤冈民间牛肉风味来。于是，每每我们几兄妹齐聚老家时，也是姐姐大展牛肉烹饪手艺之时。每次，她会提前备些本地黄牛肉，给我们弄几道牛肉小菜。洗姜、剥蒜、调芡、切肉……姐姐开始忙起来，灶膛里的柴火旺起来，铁锅中的热油滚起来。花椒、海椒、姜块、蒜片……如天女散花般飘落锅中，在热油中翻滚爆香，切片制好的牛肉随之哧啦一声滑进锅里，跟随着姐姐挥舞的锅铲，在铁锅中来回翻炒。升腾的水气夹带着牛肉的香气，在姐姐家厨房弥漫开来，又穿过窗户，钻过门缝，向堆子洞寨上空飘去。在这飘香诱人的牛肉香里，我们又找回了人间烟火的故乡，也看到这山水间的凤冈农家，正从绿水青山“牛”日子，奔向绿水青山好日子。

　　作者：秦智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