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彩文苑】酸汤豆腐

　　“妈，过大年要推豆腐吗？”

　　“啷个不推呢，你们回来，我就滚两碗豆子推点儿噻！”

　　母亲知道我们喜欢吃酸汤豆腐，只要听到我们回家的消息，无论是割麦犁田的春天，还是抢收小种的秋季，她都会推一筲箕豆腐等我们！

　　今年元宵节前，我们没有告知父母就提前回家！回到家中，看见母亲正在堂屋里用竹筛滚豆子，滚得格外专注！

　　一双布满青筋的手捏着竹筛的边沿，左低右高，形成约三十度角，一边筛，一边吹着筛子里残存的豆叶。豆子在竹筛里有规律地来回滚动，颗粒饱满的豆子顺着竹筛的斜面滑落到左边，那干瘪的豆子与残留的豆杆相依相拥，留在那右上面。望着母亲这娴熟的动作，看到竹筛里泾渭分明的场景，带给我的何止是惊讶！残留的豆杆与干瘪的豆子相拥瞅着滚落而去的同伴时，是否在疯长的日子里听过曹植的《七步诗》。母亲将饱满的豆粒捧在盆里，然后将残留在竹筛里豆子豆杆豆叶倒在院坝边，惹得鸡鸭团团转！

　　夜晚，母亲将白天滚好的豆子盛在盆里淘洗干净，然后用冷水浸泡。豆子在清水里渐渐膨胀，在灯光的照射下显得格外圆润！母亲年纪大了，视力不好，她用手捏豆子来把握它浸泡的程度，这是豆子磨浆的关键。若浸泡时间太短，豆浆的产量就低；若浸泡时间太长，豆腐的产量就不高。母亲虽说不清这里边蕴藏的道道，但几十年的经验，却能将豆子浸泡的火候拿捏得恰到好处。

　　石磨的唧唧声，已成为母亲永远的怀念。每逢磨浆时，母亲总会给我们唠叨推石磨的岁月。逢年过节，推磨已成为山村人家的特色。在人多嘴馋的年代，只有在置办年货的日子里才能感受到农家人的年味儿。几姊妹在推磨的日子总有几场口舌之争，一个个推得大眼瞪小眼，吵得脸红脖子粗。推完豆腐推粑粑，推完大磨推小磨，推完人的推猪的。母亲在我们的争吵中盘算着过年的料子。这或许是农村人从年头至年尾最淳朴的待客之道！

　　母亲站在磨浆机前，一手端着盛放豆子的水瓢，一手拿着木勺。母亲不知是何时患上了帕金森综合症，并且越来越严重。水瓢和木勺在她手里不停地颤抖，她吃力地向磨浆机的料斗里添加圆润的豆粒。她不让我们帮忙，担心我们添加得不够均匀，就会影响浆的粗细！父亲呢，就给母亲打下手，坐在灶门前一边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一边伺候着灶膛里的柴火。一会给母亲手上的瓢里添水，一会儿又往瓢里加豆，忙得不亦乐乎！

　　豆浆推好，锅里的水已烧涨。母亲将开水舀到盛放豆浆的桶里后，用木瓢搅拌均匀。然后将锅架支撑在锅上，把筲箕放置在锅架上，母亲拉着纱布口袋的袋口，父亲将搅拌均匀的豆浆倒在口袋里，豆浆经过纱布口袋的过滤，乳白的浆汁从口袋里奔涌进锅中。豆渣带着浆汁留下的余温，躲在口袋的角落处，冥思着浆汁的未来……

　　父亲坐在灶门前，用火钳将灶膛掏空，向灶里添加柴草，火苗在锅底乱窜，执意将锅里过滤的浆汁烧到沸腾。浆汁哪里经得住火苗的执念，在锅里不停地翻滚，泛起乳白色的浪花，将锅沿系上一条白色的哈达！浆汁在锅里翻滚几分钟后，母亲吩咐灶门前的父亲退去灶膛里的柴火。翻滚的浆汁退去那份不安与狂躁，静静地等着在母亲手下华丽的转身。母亲将早已准备好的酸汤放在灶沿，一边用木瓢向锅里均匀地抛洒酸汤，一边轻轻地搅拌锅里的浆汁，一会儿工夫，浆汁在母亲的手下变成了一团团棉花。点豆腐的诀窍或许就在酸汤量上的把控，酸汤少了，俘获不了豆浆的心；酸汤多了，豆腐就不够细嫩。点豆腐是一个心细的活，也是一个急需耐心的活。俗话说：“心急吃不成热豆腐！”母亲两手围着灶沿，看着豆浆渐渐变成棉花状，看着浑浊的豆浆慢慢澄清。锅里冒起来的热气怎能掩饰住母亲一脸的幸福！母亲站在灶边喃喃自语：“今天这豆腐好，我还担心酸汤不够呢！”一边说一边将筲箕放在锅里，然后用木瓢将锅里的卤水舀干净，让豆腐慢慢沉淀，豆腐四周还要顺着锅放几个碗，用来加快豆腐沉淀的速度！看着豆腐已沉淀成型，将刚舀起来的卤水又倒入锅中，使成型的豆腐浮出水面。母亲用筲箕将豆腐端出锅，放在锅架上再压几分钟，一筲箕豆腐就出锅啦！

　　母亲望着眼前的“大手笔”，眼里充满了无尽的期待！她转过身，笑眯眯的看着我，慢吞吞地对我说：“哪天妈不在了，你们要吃酸汤豆腐就不方便了！有妈在，想吃的时候妈就给你们推；妈不在了，怕就只有买了咯！”我望着眼前满头白发的母亲，竟不知怎样回答才好！在时间面前，或许芸芸众生都似朝菌蟪蛄；在亲情面前，我们却有太多期盼！可期盼总会浸泡在伤心的泪水里，最终被风吹散！

　　除了十五，农村人又要开始一年的忙碌了，我们也要返回小县城上班了！临走时，母亲将大包小包的东西装在背篼里，背着背篼送我们出门。上车时，再三叮嘱：“红口袋是你大哥家的，蛇皮口袋是你大姐家的，那两个口袋拴在一起那包是你幺妹家的……记得拿出来哈，豆腐皮是热的，豆腐果也是热的！”

　　我笑着迎合着母亲，“好，好，我一定按照你的吩咐，把你的心意带到，你老人家就放心吧！”

　　母亲撩起胸前的围裙擦了擦手，然后扶着车门，一脸严肃地对我说：“好好教书哈，人家农村娃娃读个书不容易！你不是父母亲勒紧腰带送你，能有今天吗？”

　　“好的，你就放心吧，我会努力的！”

　　一边回应，一边启动汽车。母亲瘦弱的身影消失在车的后视镜里，那句朴实的叮嘱却回荡在我的心中！

　　作者：凤冈县第二中学 刘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