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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山深处的守望
2018-03-26 13:30 作者:刘闯 来源:多彩贵州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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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山深处的守望

  刘闯

  太阳一出来,就给那座浓荫下的小村庄染上了一遍金色。在晨曦中,山岭上零星散落的几十户人家升起袅袅炊烟。炊烟里,大人吼孩子的起床声、小伙伴赶牛时的口哨声、大炮家“刘三姐”的歌声、王二狗摩托车的轰鸣声……在山岭上飘逸。

  车石头旁边,不知何时已坐着一位年逾古稀的老人,随着吧嗒吧嗒的声响,口水伴着几缕或浓或淡的烟圈早已浸湿了脚下光溜溜的石板。经风霜浸染的胡须在阳光下闪烁着耀眼的银光。望着依山而修的水泥路,看着脚底下那个似曾相识的村庄,眼里多了几许欣喜,也多了几许茫然……

  村庄里与他年龄仿佛的老人,都差不多化作一缕青烟离他而去,留下的只有长满野草的土堆。村庄里久远的生活片断,只有这位身体硬朗的老人才有些记忆,他在家中排行老三,所以村子里的男男女女、大人小孩都亲切地称他刘三爷。

  刘三爷望着不远处的那几个长满野草的土堆,陷入了沉思。土堆里,有他“小时家中同齐长,长大衣饭各自求”的兄弟。在那生活紧张的岁月,为了仅有的一点儿期盼,十几个硬汉青年,瞒着父母、哄着妻儿,翻山越岭,深夜抢仓库的情景至今还藏在刘三爷那无人企及的地方。饥饿让他们愚昧使他们想法单一,他们分工合作,计划周密。黢黑的夜晚,空气似乎都不再流动。年轻剽悍的三爷,卯足了劲,拽开了木门,顺手用棍棒打碎了燃油的马灯,还没有等看望仓库的人反应过来,麻布口袋已经罩在了他的头上,接着刘三爷就是一阵暴打,逼他说出存放钥匙的地方。也许刘三爷至今都还为自己当时那娴熟的动作感到骄傲。十几个壮汉扛着沉甸甸的口袋,一口气跑上大山。在山顶上,脱下早已被汗水浸透的背心,擦拭着额头上的汗珠,脸上流露出的欣喜,不亚于从抗战前线凯旋的战士接受嘉奖的瞬间。突然发现山脚下零星的火把,听到山腰间传来“追强盗”的吼声,十几个壮汉来不及思考,顺手将湿漉漉背心塞进裤袋,扛着口袋拔腿就跑,躲过对方的追击,然后藏在尖岭子山的山洞里。一藏就是三天,三天里,十几个壮汉突然从村庄里蒸发,吓傻了十几个妇女,也吓傻了村庄里的父老乡亲。他们白天轮班站岗睡觉,晚上溜出山洞采野果充饥。风声过后,他们才带着用生命换来的“战利品”回到村庄。三爷的媳妇一见到三爷,气不打一处地揪着三爷的耳朵:“不省心的败家子,我正打算去跟你准备棺材啦。”三爷裤子一提,笑眯眯地看着三娘:“你看看,我不是好端端的站在你面前吗,那天晚上去阎王爷那儿报到,阎王爷还不想要我哩。”边指着麻布口袋边说:“去,去,去,给孩子们弄点吃的。”然后独自把口袋藏在结婚房间的地窖里,轻轻盖上木板,拍拍身上的尘土,端着一瓢玉米面朝隔壁翠花嫂子家奔去……就这样,村庄躲过了一场饥荒,寨上几十户人家都存活了下来,让这个村庄蒙上了一层神秘的色彩。

  从此,村庄里的男女老幼就更加和睦,白天上坡干活,晚上走门串户。日子过得虽是艰苦,但敞开心肝儿的那份朴实让大家格外舒心。三爷从街上带来半斤黄酒,都要把十几个硬汉邀在一起,你喝一小口,我喝一小口打湿点儿嘴角。三爷舔舐着黄酒打湿的嘴角,笑眯眯地对三娘说:“当家的,去舀碗包谷米酒来。”不一会儿,一大碗米酒盛在三爷面前的板凳上,我撬一坨,你撬一坨。用手擦拭着嘴角,裹上叶子烟,又拉起了家常,翠花嫂家的母牛串小牛啦,打谷场旁边的李子成熟啦,张石匠家的小幺儿读书啦,却从不提及当年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破事。

  农忙时节的夜晚,村庄格外安静。不知怎么搞的,三娘最近有点儿闹肚子,一个人起来解急,借着昏黄的灯光,看见鸡窝边上有两个黑影,三娘慌忙挽起裤子,跑在院坝中间扯破嗓子大声喊:“有——强——盗……”喊声惊醒了睡梦中的三爷,三爷挠起裤衩,拽起两片已经没有后跟儿的布鞋,顺手从床底下拖起一根铁锹,朝三娘手指的方向追去。十几个壮汉听到三娘的吼声,也跟着追去。村庄天生的泥泞小路,给陌生的“强盗”带来了凶险。光着脚板逃命的两个小青年,被强悍的三爷追上,他们面如土色,瘫软地坐在泥泞的小路上,一双可怜的眼睛等待着抡在半空中的铁锹。借着微弱的灯光,三爷清楚地看见两张充满稚气的脸上那惶恐的神色,半空中的铁锹落在了小青年的身边,溅起一串丈多高的泥浆,洒落在三爷和两个小青年的脸上。三爷瞪着眼说:“走,不要让老子再看到你们,滚!”那十几个硬汉却在后面边追边喊:“三爷,抓住他,把他们捆在打谷场的李子树上,剁下他们的双脚去喂张石匠家的大花狗,看他们还敢来偷不?”三爷似乎没有听见硬汉们的喊声,目睹两个黑影消失在山坳那边,才坐在路边的草丛里,等待着硬汉们的责骂。硬汉们看着穿着裤衩、光着脚板、满脸泥浆的三爷,一句话都没说,挽着三爷往回走。一路上,夜静得可怕,大家都能听到彼此心跳的声音。

  后来,几辈人坐落在前不挨村、后不挨寨的山岭上,却从没有发生过偷鸡摸狗的事情。三爷也更加受人尊重,三爷的村庄也更加祥和。

  不知何时,村庄的宁静被南方机器的轰鸣声打破了。村庄里稍有点儿心计的男女,都在盘算着山那边的太阳。他们离开体弱多病的父母,扔下嗷嗷待哺的孩儿,抛弃那几块肥得流油的自留地,带着时代孕育的野心,爬上了从未见过的火车,辗转到南方的城市,告别锄头与犁耙,与机器为伴,和民工为伍,成为响当当的城市工人。只有三爷和三娘,依然守望着村庄,过着脸朝黄土、背朝青天的生活。扁担压弯了三爷的脊梁,宽阔的肩膀上留下了一道道疤痕;背篓背驼了三娘的脊背,背绳深深地勒进了三娘白皙的肩膀。肩挑背磨的日子,多了几分苍老,让三娘增添了几分消瘦。硬汉们逢年过节回家的日子,便是三爷惆怅的日子:读过几天书的三爷,看着当年的硬汉变成了胖子,裤兜里的火柴盒也变成了打火机,连撒尿都要找个安全的位置,心里总有点纳闷,但又不知怎么开口。他望着村庄里讲着普通话的俏媳妇,眼里更是一片茫然。

  说句实在话,德高望重的刘三爷也曾想去看看都市的霓虹灯,望望城市的高楼,听听硬汉们在城里的故事。可就是狠不下心来:他牵挂系着头巾、拴着围腰、双手颤抖的三娘,他担心隔壁与黑灯瞎火为伴的翠花嫂,还有拴在李子树下的老黄牛……

  就这样,三爷依旧与三娘为伴,和庄稼为伍,过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

  一天中午,习惯打盹的刘三爷被挖掘机的轰鸣声惊醒,睁开眼一看,打谷场旁的李子树已被挖掘机掀翻在路旁。三爷慌忙丢下怀里的烟袋,跑去问个明白。挖掘机师傅看见神色慌张的三爷,拉大嗓门说:“刘三爷,我们是修路的!”

  “修路,寨上的人搬都搬得差不多了,还要修路?”

  “是呀,哪怕只有一家,我们也要把路修进屋。”

  “那到安逸哟,只可惜我昨天才买的水胶鞋,怕是派不上用场喽。”说完,三爷转身望着那条一辈子都没有走得清楚的泥泞小路,两颊泛起一道红晕。

  回到家,三爷穿起那双崭新的水胶鞋,走在泥泞的小路上,这次他走得格外细心,像是要送走一位勇闯天涯的硬汉。

  冬去春来,三爷踮起脚尖儿,把那双带着泥巴的水胶鞋挂在墙上,尽管已经派不上用场,却舍不得丢掉。三爷用水胶鞋走出了多少故事,丈量过多少青春,恐怕他自己也说不清楚。那条泥泞的小路,从房前延伸到大山,给三爷留下多少英雄般的回忆,恐怕他自己也道不明白。

  三爷望着眼前的马路,看着脚下一夜之间就变了模样的村庄,听着村庄口传来的叫卖声,喃喃自语:“没想到这把年纪啦,能遇上这个好日子。”又看看不远处那几个长满野草的土堆,心想:要是兄弟伙些还在,那该多好……喇叭声打断刘三爷的沉思,车上的二狗蛋摁下玻璃大声喊:“刘三爷,赶集去。”三爷丢掉了旱烟,拍拍屁股上的尘土,钻进二狗蛋的车,伴随金色的阳光,消失在山村公路的尽头。

 编辑:王学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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